Ken.D - 散兵游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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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倘若这世间真的存在地狱,这里应是连接地狱入口的景象。

 

天空中是层层叠叠的云,深色或是更深色的。

百米开外的那栋飞机库房一场大火正在燃烧,橙红色的火焰像随时能窜向空中与乌云粘着成一片。几根电线在风中摇曳,彷彿在试图把人们的视线从不时传来的爆破声和烟雾中转移开来。另一栋火势刚被扑灭的库房仍在冒着滚滚浓烟,零星的火焰不时闪起又熄灭。

士兵们抄起长长的水管,还有些边呼喝边提着水桶朝库房奔去,军靴淌过水洼发出啪叽啪叽的声响,不时有人抬着伤员与他们逆着方向行走。

那些红色的火光落在英国人翡翠绿的瞳孔里,一跳一跳的,把他的眼睛和仰起的脸颊照得发红发亮,他站在原地几乎移不开脚步。

这里与地狱无关,这不过是皇家空军巴星玻恩基地的南边角落。

「又找到几个伤员了!」

「赶紧救人!」

人们焦虑的呼喊把亚瑟从失神中拉了回来,他立刻转身从后方的救护车里抄下自己的大挎包,接着脚步匆匆地朝火势刚被扑灭的那栋机库跑去。

爆炸和冲击波带来的伤害显而易见,机库里的玻璃大都碎裂,成片烟雾和尘埃扬在空气中,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伤势严重的士兵已被送到空军基地的医疗室和附属医院派来的救护车,地板上是他们淌下的过于显眼的血迹;伤势较轻的士兵则慢慢扶着墙壁往外走,浓烟在那些年轻的惶恐的脸上熏出一块块黑污。

亚瑟定了定神,用袖口捂住被熏得刺痛的鼻腔和嘴巴,跑到离自己最近的士兵身旁,快速检查伤势后判断对方仍然可以走动,便搀扶着他往停泊在外头的救护车走去。

他在机库和救护车之间来回跑了几趟,等机库里的伤员都清空后,才跳上最后一趟救护车。救护车驶向安置伤员的那栋建筑,却在门口被负责看守的英国士兵拦下:「很抱歉,请到那边美国人搭的临时帐篷去吧。这栋楼已经满员了。」

亚瑟看着士兵为难的表情,跟驾驶救护车的同僚一叮嘱,立即把车掉了头,朝指定的美军帐篷开去。

 

把大部分的伤员分流给医生负责后,亚瑟钻进其中一顶帐篷。临时搭建起来的帐篷算得上宽敞,但设备终究简陋,只放置着几张可以安置伤员的担架床和大的储物箱。三、四位受了轻伤的士兵坐在那些箱子上,相互帮忙做些简单急救处理。

看到这景象,亚瑟立即拿出挎包里的酒精和纱布分给他们,换来大兵们感激里夹杂牵强的笑。他蹲下身,正要帮面前那名大腿受伤的士兵处理伤口,门口突然冲进来个人,看模样应该是个通讯兵:「医生在吗?这里有个伤员需要紧急处理!」看着身穿白大褂的亚瑟时通讯兵显然松了口气,他招呼身后的人抬进来一个担架。

这已经不是适合开口解释「对不起,我并不是医生」的场合了,亚瑟从挎包里翻出医用手套飞快地套上,吩咐士兵们把伤员平移到离帐篷口最近的担架床上。

受伤的士兵看上去很强壮,20岁左右模样,棕色的头发和军服被血粘成厚厚的一团,身体抽搐得像刚从河里捞出来的虾一样,嘴上喃喃说着胡话:「医生……这里冷……我、我、要死了吗……」

亚瑟皱着眉头快速地搜寻出血口。伤口在大腿,仍在滋滋地冒血,周围的肌肉组织糊成一片以至于无法确定是否金属碎片击中了大动脉。旁边有包扎好伤口的士兵上来,跟亚瑟一起用橡胶绳圈把伤员大腿离盆腔最近的位置束起,另一位把他还在扭动的上身掰开来。

亚瑟弯下腰,在伤员的脖子上注射了一剂吗啡,那具抽搐的躯体逐渐平复下来,接着他弯下腰,手指用力伸进那腿上的洞口探找大动脉试图止血,一边大声朝那士兵喊:「坚持住!看着我。来,看着我!」

那士兵眼球朝上动了动,像在回应英国人的呼喊似地喊了声「呵!」接着张大嘴巴两眼一翻,就没有动静了,有混着黑色尘土的唾液从他的嘴角淌下。

亚瑟手上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一口气憋在胸腔,他慢慢直起腰。周围的士兵低声叹气,有人撩开帐篷的帘子朝外招呼人手。

亚瑟的视线长时间地停留在那士兵的脸上。他到现在才发现那士兵有一双天蓝色的眼睛,失去焦点地大睁,瞳孔被帐篷里的灯照得半透明。

他摘下手套,往后踉跄了几步,愣愣地瘫坐在角落的物资箱上。

 

「亚瑟!原来你真的在这里!」

阿尔弗雷德.F.琼斯大声喊着他的名字冲进帐篷的时候,那头标志性的浓金色头发油腻腻地粘在汗湿的额头上,脸上还沾着几点黑漆漆的机油。

亚瑟木然地抬起眼睛望着对方焦虑的神情,他应该应答的,可一时之间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在医院给的人员清单里看到你的名字,在附近找了好久。」注意到担架床上满身血污的尸体和亚瑟身上花了的白大褂,阿尔弗雷德安静下来。

他跺了跺靴子上的泥,用力地抹掉脸上的汗,走到亚瑟面前站定:「你还好吗?」说完伸手拍英国人的肩膀。

他们都是每天接触活的肉体和死的尸块的人,小别重逢后见到彼此满身脏污的模样也再稀疏平常不过。但此时的亚瑟却只是沉默地看着美国人挽起了袖口的手臂。

担架床上那名士兵也是这样,骨骼和肌肉发达,看上去很强壮似的。然而从被受伤到被发现到死去不过十几分钟的光景,连在担架床上挣扎和抽搐也只是持续几分钟的事而已,然后他就死了。好像他的生命就短暂得只有亚瑟目睹过的那么几分钟似的。

死亡是这里的主旋律。每天都有士兵甚至无辜平民在医院里死去,还有更多更多的人们,则在离医院更遥远的陆地和海洋和天空中死去。

真正近距离地看着人们死去是从半年前开始的,起初亚瑟还会为每个伤员的离世默默垂泪,再久一些,就渐渐哭不出来了。

他依然会为死者难过,对伤者付出怜悯,甚至连那位被俘虏了的银发的德国士兵,他也不忍心在对方咧开嘴角朝他道谢的时候高声斥责来宣示敌我立场,反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给对方塞了些食物和止痛药,还因此遭到医院的警告处分,被同僚私下里议论。

在那之后他就更少与人交谈了。

给予治疗成了义务和本能反应,他帮忙抬担架、给病人包扎、输液、分配药物,所有人在他眼里都没有差别了。他唯一的目标只有尽量多救活几个人,即便伤员仍在源源不绝地出现而这样的生活也许看不到尽头,他也只能想着,能多救活几个就好。

每日每日的重复让他不曾去设想,如果死去的是他熟悉并感到亲近的人,自己会有什么反应。甚至在面前这个正忧虑地望着自己的美国人出现之前,他都不曾有设想这种问题的思绪。

然而现在胸腔里翻搅的那股疼痛却如此真实。亚瑟用力咬住嘴唇。

如果死在他面前、死在他手中的人就是阿尔弗雷德.F.琼斯,这个明明比自己年纪小、喜欢得意地喊自己「小孩」,笑得像阳光一样的美国青年的话,他会是什么反应,他该是什么反应。

「亚瑟,你没事吧。」阿尔弗雷德再次轻拍亚瑟的肩膀。

英国人蹭地站起身,用力地拽住美国人空军外套的衣领。尽管身高和体格都处于劣势,他仍然仰着下巴,双手攥得死紧,大声质问:「到底为什么要来送死?!你们这些自高自大的美国人,到底在逞什么英雄?!就算是为了重要的人,也还有很多其他的方式能代替不是吗!」他的双眼噙满泪水,眼里却如同被火焰覆盖。

到底是为什么。这样的代价值得吗。

阿尔弗雷德任由英国人拽住他的衣领,并不退却,反倒把身体低下一些,和英国人的视线保持平行。

亚瑟的内心乱成一团:「我听到他们说那个起火的飞机库是美军轰炸机专用,真担心你就在那里面!如果被送进来的人是你,甚至、甚至你连被医治的机会都没有就已经死去!只是那一刹那间的念头……就已经叫我害怕!」

又来了,又是这样,忍不住就在这家伙面前把内心深处的想法倾倒而出。我本来不是这样的,我应该是更冷静更理性的,我本来是没有这些牵挂的。

亚瑟知道此时自己的话语既自私又莫名其妙,却无法停下心中的痛楚和苦闷。蓄满眼眶的泪水不断从他的脸上淌下,而阿尔弗雷德就只是直视着他,那诚挚的眼神让他心痛。他小声抽泣着,逐渐松开双手的力度。

「我们不是来送死的,我们是来结束这场战争的。」美国人的双手飞快地握住亚瑟松开的手腕,声音比往常更小、却更加低沉。

「是啊……」亚瑟低下头冷笑,「是啊,结果呢?美国的英国的士兵都死了。你们的总统说让美国联合英国一定能取得战争的胜利,然后连他也死了。」

美国人沉默片刻,慢慢松开英国人的手腕:「所有人都会死的,总统也不例外。但之后会有其他人代替他。」

亚瑟从阿尔弗雷德的声音里听出一丝悲伤,他抬眼看美国人,对方的表情依然平静:「你……为什么总能这样……一副游刃有余、毫无污点的模样!」

「你在说什么呢,」美国人的眼神黯淡下来,他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伸出右手拉住亚瑟,这次他直接握住英国人的手掌,「从我入伍,到踏上战场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全身上下都是污点了。」

亚瑟一刹那呆住了。

他以为阿尔弗雷德总是坚强,总有保持乐观和开朗的底气。但他眼前所见并不是那样的,至少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一向笑容满面的美国大兵的肃穆神情,他蓝色的眼睛仿佛深不见底的海水。

「你才是没有污点的人,亚瑟。」美国人凝视着英国人的眼睛,「你是那样地为其他人拼尽全力、那样地善良、坚强……虽然有时候闹别扭,嘴巴还有点坏。」他说着微笑起来。

「你、你……」

阿尔弗雷德的眼神变得比先前更温柔,他朝亚瑟又贴近半步,张开手臂揽住他的肩膀。亚瑟的额头被轻轻按在美国人的肩膀上,那是火药和柴油的气味,混着与英国的天气不相符的温暖气息。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小孩。」美国人粗糙的掌心揉着他的头发。

英国人绷紧的嘴唇终于松开来,他觉得自己应该强忍声音不要再干扰周围那些不明所以的伤员,但阿尔弗雷德的动作却让他无暇再顾虑。他先是抽泣,接着呜呜地哭出声来,泪水汹涌地落下,迅速把对方外套肩膀的部位濡湿了一大片。

亚瑟以为自己早就坚韧到不会轻易掉眼泪了。

阿尔弗雷德.F.琼斯,这个总是吵闹开朗却又温柔的美国人就这样擅自拆掉他心中的城墙,卸下他假装冷漠的面具,让他的懦弱无处遁形。

亚瑟的手指紧紧揪住美国人空军外套背上的布料,阿尔弗雷德低下头在他耳边说:「乖,没事的。」仿佛真把他当成了无助的小孩。

 

亚瑟.柯克兰觉得在自己不长不短的23年人生阅历里,应该很难找出比20分钟前更让人感到羞耻的事件了。

他的情绪已经平复下来。尽管眼角还有哭过的痕迹,但先前的苦闷早就宣泄干净,他此时已经因为自己的失控而陷入更深的懊恼之中。他不安分地动了动上身,不时心虚地抬眼瞄着坐在他身旁物资箱上的美国人。

空军基地里的大兵们对刚才发生的事似乎兴趣不大,大概因为跟阿尔弗雷德不在同个作战单位、且又刚目睹同僚去世,即便不慎看到英国医生抱着美国兵大哭一场,几位伤员也只是交换过复杂眼神,没有更多的反应。

而阿尔弗雷德看上去也不介意先前那场小风波。在亚瑟平静下来后,他就从随身的枪支袋里掏出个铝制的碗,跑到隔壁帐篷盛来一大碗热的燕麦糊,接着往地上一坐,碗放在腿上,一手握着汤匙舀燕麦糊吃,另一手则翻出铅笔和纸张,靠在物资箱旁开始写写划划。

之前都没发现美国人居然随身带着那么多装备。英国人心里嘀咕,但对方的随意着实缓解了他的尴尬,他不得不心存感激,小声问:「是这次的火灾报告?」

「不是,那个让其他轰炸组负责。我这份是前天的营编制表,空军基地东边有地雷炸开,要把伤员情况都写上。」阿尔弗雷德这么回答时,远远地传来一阵轰隆声,帐篷顶扑簌簌地落下一小片灰,掉进他的碗里。大兵的视线仍停在手上的报告,不知是没注意到那片灰还是不在意,仍旧大口把燕麦糊往嘴里送,又随手从包里里掏出拳头大的罐头面包,三两口吞下,看上去饿得不轻。

在那样一场忙碌过后,这些大兵确实比任何人都需要能量,谈论是否干净实在太过娇气。亚瑟看了眼仍被放置在帐篷正中的士兵尸体,把心里的小纠结生生咽了下去。

「我还以为……军队的文件都该用打字机来处理。」

「没错,不过我一般都用写的,之后再让手巧的人用打字机敲出来。实在不擅长那玩意儿,」阿尔弗雷德的铅笔在手上转了两圈,「按键太小了。」

「这次的报告……又是地雷啊。」亚瑟不禁回想起上一次和美国人在附属医院见面的场景。

「德国佬的地雷太难搞啦,感应灵敏,爆炸时间才几秒钟,逃都未必逃得掉。幸好我们组那几位老兄挺幸运,都是小伤。」

「……难道是‘弹跳美人’?」

「唉,你知道那个啊。」阿尔弗雷德抬起头,惊讶地看向亚瑟。

「医护人员都知道那个,」英国人脸色一暗。来自德国军队的制作精良的SMi-35地雷,有着「弹跳美人」这样让人印象深刻的别称,那是他们最为熟悉的武器了,几乎所有被地雷炸伤送到医院的伤员都来自它们。

倘若生在和平时代,普通医护人员哪里需要知道这些呢。亚瑟的鼻子一酸,视线从阿尔弗雷德沾着灰尘和食物残渣的脸上扫过。然而这些却全是这些大兵需要知晓的事物。

「每天呆在空军基地看着这些,不觉得难受吗?」话一说出口,亚瑟便注意到阿尔弗雷德的嘴唇动了动,连周围原本在低声交谈的大兵们都安静下来。他不禁慌张起来,朝他们投去抱歉的视线。

阿尔弗雷德放下笔,摇摇头:「比起在前线的时候好太多啦,那时候连在基地休息的机会都没有。」

「……」

「就算是电闪雷鸣也要硬着头皮往外跑,哪怕飞机被敌人的火力砸出一身洞,心里也只想着坠机也要在基地附近,别让飞机落到敌人手里。」阿尔弗雷德像是陷入回忆中,「幸好,我们的‘空中堡垒’很争气,就算被炸落一部发动机,或者尾翼损坏也还能返航。嘿,我们美国人的骄傲。」他说着笑出声来,脏污的头发和面庞下遮不住嘴角的得意。

旁边的士兵似乎被他的话语感染一般,脸上的表情也放松下来,三三两两地谈起话。

「我之前在法国呆过,在地面行动时那才叫吓人呢。三百米外的高射炮过来,一颗子弹就能让你完蛋,戴着头盔也没鸟用。」有着爱尔兰口音的士兵说。

「我组里有个德州的老兄,专门负责喷火枪的,被敌人的手雷扔中,浑身冒火,就像根罗马蜡烛!烧得惨兮兮的,最后没活下来。」另一位美国大兵边抽烟边摇头。

「我在柏林的时候,有好几天都躲在散兵战壕里,头顶就是敌人的战斗机,什么型号根本看不出来。只有照明灯和炸弹引爆的光一波又一波。那时候想的都是万一被炸到,躲哪里都没分别了。」阿尔弗雷德叹口气,把铝碗扔到一旁,「现在还完整地呆在这里的家伙们,都算幸运的啦。」他站起身对周围几人点头致意,视线再次扫过担架床上的士兵尸体时,他走出帐篷朝远处招呼人,又走进来。

「你入伍也没多久,适应得真快啊……」亚瑟的视线跟着阿尔弗雷德进出帐篷的脚步而移动。

「还好吧。第一次驾驶轰炸机的时候,看到敌人的尸体在空中炸开也吓得不轻。以前在老家虽然宰过不少牛和鹿,但完全不能比。」

「觉得恶心吗?」英国人又问。

「当然恶心啦。后来还看过谢尔曼坦克把人碾成肉酱,搞得连军粮的肉罐头都吃不下了,过了几天才好。」

……几天就恢复过来了吗。亚瑟一时心情复杂,实在不知该把美国人那些形容定义为自谦还是炫耀。他蜷起膝盖,不安地说:「我还是会感到……恐惧。远远地看着飞机上扔下的炸弹把屋顶掀开,泥石和木材结构被烧断,火焰像旋风一样把来不及逃跑的人吸进去……第一反应还是,恐惧。」

阿尔弗雷德挨着亚瑟坐下来,手臂贴着亚瑟的肩膀:「我们是军人嘛,长期的训练就是为了克服恐惧。」

「……怎么克服?」

「你未必想听这个。」美国人摇摇头,亚瑟干脆转过头盯住他,眼神里写满坚持。

「上战场就是把自己当成死人。那样想的话,每次从轰炸机下来就跟重获新生一样了。」

亚瑟睁大眼睛,惊讶地望着阿尔弗雷德平静的脸,一阵温热酸楚的情绪在他心中流淌。他完全没想过这会是阿尔弗雷德乐观表面下的心理前提。能说出「把自己当成死人」,并在战争里找到「重获新生」的感觉,这样的意志力已经足够惊人。这个美国人尽管只有19岁,却像个坚韧和勇气的天然战士。

「你怎么在发呆?吓到了?」阿尔弗雷德笑着问。

「不,」亚瑟把原先的想法藏在心里,轻声回答,「只是觉得……活着真难啊。」

 

门外有几名大兵撩开帐篷走进来,朝阿尔弗雷德比了个手势。亚瑟顺着布帘空隙往外看,外头那辆属于空军基地的吉普车上已经排了几具尸体。

阿尔弗雷德站起身,正要跟另一名大兵合力把被放置多时的尸体抬出去,亚瑟飞快起身拉住美国人的袖子:「你们有随军牧师吗?」

阿尔弗雷德疑惑地答:「随军牧师去附属医院了,可能有其他人……我出去找找吧。」

「不用了,」亚瑟摇摇头,脱掉还沾着血污的白大褂,「让我来吧。」

他朝那具已逐渐僵硬的躯体走近,并解下自己脖子上的硬币,用力握进手心,另一只手抚过士兵的头发:「主啊,答应我,让他在那处,能像被理解那般去理解他人,能像被爱那般去爱人,全心全意。让他永获安宁。」

他闭着眼睛又沉默片刻,睁眼后才朝阿尔弗雷德点点头。

「你是虔诚的教徒吗?」阿尔弗雷德紧紧地盯着亚瑟的脸,小声问。

亚瑟摇摇头,指了指那名士兵脖子上的十字架,说:「但他是。」

 

阿尔弗雷德和亚瑟站在帐篷门口,目送那辆载着不幸的灵魂远去的吉普车。

一场灾难结束后的傍晚,阴凉的风早把他们的汗水尽数吹干。亚瑟看着美国大兵那撮依旧高高抬起的前发,视线往下是沾着脏污的额头和颧骨,和坚毅的下颚线条。

英国人抿了抿嘴唇,尽量不让声音里沾染上过多感性:「以前从新闻里听到美国人正式加入这场战争,我想的是,这群自以为是的家伙,说不定一边隔着大海居高临下地说我们英国人真可怜,一边算计着让苏联人和中国人替你们挨子弹呢。」

「哈哈哈!」阿尔弗雷德大声地笑,转头看英国人,「那现在呢?」

「……别问废话。」亚瑟咕哝着说。

「怎么说呢,活着很难,但人们总是需要希望的。我们人类刚好很擅长制造希望,还有奇迹。」美国人眼神灼灼。

英国人被那蓝色的眼睛盯得脸上一热:「嗯……既需要希望,也需要精神依托。所以即便在战场上,也会选择祷告吧。」他摸了摸脖子上的挂坠。

「你刚才的祷告就很好,活着的人也能感到鼓舞。」

亚瑟摇摇头:「那是献给亡者的祷告。想获得鼓舞的话,应该听那些献给生者的祷告。」

「那么,你来念给我听听吧。」美国人语气真诚。

英国人的手再次抚上胸前的那枚幸运币。他闭上眼睛,双唇缓缓地张合: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

愿你的国和旨意降临,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给予我们食物,免除我们的罪孽,救我们脱离凶险;

直到永远。阿门。」

 

亚瑟朗读祷告词时阿尔弗雷德几乎全程摒着气,等英国人再次睁开眼睛,他才轻声呼了口气,并扬起嘴角:「我觉得这样的更好。」他用手臂碰了碰英国人。

「……有希望就很好。」亚瑟的右手慢慢伸向美国人的左手,半虚地握住。美国人明显一愣。

「阿尔弗雷德,」英国人尽力维持平静的表情,他直视着美国青年的眼睛,「谁也不需要你当什么英雄,活下去,带着希望,拼尽全力活下去。不要死……你就已经是个英雄。」

亚瑟无法确定自己说完这些话后又落下了多少眼泪,为了不让颤抖的声音打断话语,他已经花光了所有力气。

夜色下,军人与医护人员们的身影在帐篷与帐篷之间交错,周围仍是嘈杂的人声,谁也无暇留意到他们两人不寻常的小动作。

阿尔弗雷德在原地站得笔直,他不着痕迹地反扣住亚瑟的手,粗糙的指节轻轻裹住那冰凉的指尖。他说:「谢谢你,亚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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