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en.D - 散兵游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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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英】那方 [19-20]

那方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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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索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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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对日常工作需要早起这件事,亚瑟并没有不满。每逢轮休的早晨,能在恋人的床上多躺上半个小时,不去计较时间的流逝,那是十分惬意的时光。

这种惬意被奶油松饼和煎培根的香气烘托得更加生动。他仰躺在床上,伸手把窗帘扯开一角,早晨的阳光穿过玻璃落在他的身上,一整片暖洋洋。

看来冬季确实快结束了。亚瑟坐起身,在睡衣外面披上阿尔弗雷德扔在床头的外套,洗漱过后才走进客厅。

美国人已经把早餐端上桌,朝英国人招手:「早安,亚瑟!」

亚瑟从桌上端起杯子喝了口牛奶:「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阿尔弗雷德从餐盘里叉起煎蛋,边咀嚼边回答:「打扫公寓,最近弄得太乱了。」亚瑟抽出纸巾擦掉美国人嘴角的油渍,对方立即回赠给他一枚大大的笑脸。

学校的项目顺利结束后,大学生前阵子的忙碌节奏终于得到缓解。亚瑟没有特别的安排,自然就充当起打扫帮手。阿尔弗雷德负责整理工作台上的书籍、文件和工具,亚瑟则帮忙整理床边的储物柜。

他拉开抽屉,把里面一大摞笔记本按照厚薄程度排列起来。他的恋人对宇宙确实有着异常的热爱,大多数笔记本的封面都是银河、星球或航天器——最底下棕红色封面的那本除外。

他好奇地摸了摸那封面,手感像是某种动物的皮革。

「我可以打开来看看吗?」他转头问身后的阿尔弗雷德。

美国人刚把工作台腾空一半,随口回答:「随便翻吧,又不是什么国家机密。」

亚瑟打开笔记本。从发黄的纸张能看出年代已经久远,笔迹还很稚气,不同颜色标注着不同年代的航天事迹。大概是阿尔弗雷德中学时期的杰作吧,亚瑟猜想。

再往下翻,笔记本里竟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金发蓝眼的小男孩抡着球棒,正回过头来笑得顽皮,那一束标志性的上翘刘海怎么看都是阿尔弗雷德。他的对面是摆出接球姿势的另一位金发男孩,可惜距离太远辨认不出长相,照片上的两人看上去应该是交情不错的伙伴。

照片里的树木生长在湖畔,让人感到温情又怀旧。亚瑟心头一阵柔软,他微微笑起来: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小时候的照片。」

「嗯?」阿尔弗雷德凑过身来,「哇,这是我和马修小时候的照片!」

「原来这是马修啊,」亚瑟顿时明白那种熟悉感的来源,「你们那么小就已经认识了?」

「嗯,后来在这里又碰见他,我还挺意外的。」阿尔弗雷德的手从亚瑟的腰侧穿过,他把照片从笔记上撕下来,翻开背面,是一行颇为清秀的字迹。

亚瑟照着一字一顿地念出声:「致亲爱的阿尔弗雷德.弗斯特.琼斯。」可惜落款的人名和日期已经模糊难辨。

弗斯特……?

一股怪异的情绪翻腾起来,亚瑟的手指微微发颤:「你名字里的‘F’,是‘弗斯特’的缩写?」

「嗯,应该是个远房亲戚给我起的名字,不过我不记得他是谁了。」

弗斯特。Foster.

 

「‘弗斯特’的含义是……抚养、养育,怀着希望。」

——多么熟悉的英伦腔调,带着一丝鼻音,那少年的声音温柔又悲伤。

 

亚瑟全身的力气像被瞬间抽离,喉咙泛起浓郁的铁锈味,他用手捂住嘴巴,依然抑制不住咳嗽。

他用力吞咽好几次,试图阻止那股怪异的呕吐欲,却抵挡不住粘稠液体堆积在口腔的恶心触觉,他用力咳嗽。低头看向掌心,满目猩红,那是明晃晃的新鲜血液。

巨大的金属钟在他的头顶晃动,「叮——咚————叮咚————」

他挣扎着抬起眼,蓝天白云,天气晴朗得不可思议。沉闷又钝重的声响和人群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七月四日!我们的独立日!」

人群里,那个身穿西服的高大青年正对着他微笑,那眼镜下的蓝色双眼——

 

「亚瑟!」一双温热的手掌捧住他的脸,亚瑟低下头,神情茫然地看着阿尔弗雷德,美国人的脸上写满紧张。他又把视线转回手心,一如往常地干燥、洁净,哪里有什么污渍。

又是幻觉……和那个时候在车间的多么相像。亚瑟的头又疼痛起来。

「你怎么突然咳得那么严重?感冒吗?」阿尔弗雷德担忧地在英国人身旁坐下。

「不……」亚瑟的语气近乎虚弱。

「你如果累了,就先靠到我肩膀上来吧。」亚瑟很顺从地依偎在阿尔弗雷德的臂膀上。

他暗暗自责之前太过轻视身体状况,偏头痛也好,那些怪异的幻觉也好,再发作的话也许会影响今后的工作和生活。他觉得自己需要一些药物的帮助,可惜本田已经不在了。他应该去找药剂师寻求帮助。

「我们去药店买些药吧。」

他们在公寓门口遇到路德维希。受公寓管理人本田的委托,很有责任心的德国人总在非夜班时段出现在公寓。

听了阿尔弗雷德的说明后,他主动提出帮忙:「我正要回药店,坐我的车吧。让我哥哥给柯克兰找些合适的药。」并在去程中事先给基尔伯特打了电话。

 

「这些给你,和我以前给本田的药是一样的,记得按照上面的说明服用。」

穿着白大褂的基尔伯特看上去挺拔英俊,跟在咖啡屋时气场完全不同,连说话语气也严肃不少。

「这种偏头痛,没办法根治吗?」亚瑟犹豫地接过药。

「我只是药剂师,并不是医生。偏头痛可以通过药物缓解,如果想治疗需要到医院进行全面检查。我可以带你去找我认识的挪威医生,不过他的医院离这里有点远……」

「……不用了。」亚瑟摇摇头。再全面的检查也无法解决幻觉吧。他依旧寄希望予药物,并不想劳师动众,显得他很脆弱似的。

像看穿英国人的心思,银发青年叹口气,伸手揉过英国人的头发:「好吧,那就吃药观察。」

他的指尖掠过亚瑟的额头,英国人不禁一抖:「基尔伯特,你的手……好冷。」

天气并不太冷,药店里的暖气也很足。他以为像基尔伯特这样看上去强壮又总是热闹的家伙,在冬天也会像团火焰似的。

「……一到冬天就这样。」基尔伯特的眼神一瞬间暗淡下来。

离他们几步远的阿尔弗雷德从后面走上前来:「那还有其他注意事项吗?」

基尔伯特的视线在美国人脸上停留几秒,又转回亚瑟脸上:「注意休息。还有,不要想多余的事情。」

……多余的事情。那些幻觉,还有奇怪的梦境,算是多余的事情吗。亚瑟眼神一暗。

在离开药店前他们和德国兄弟道别。基尔伯特似乎不太有精神,只在亚瑟向他道谢时勉强挤出一抹笑容,那嘴角几乎没了往日的神气。

 

亚瑟很庆幸自己没有对同种药物产生抗药性,按说明服药几天,他的偏头痛就不再发作——一如夏天时的情况。随着睡眠质量的改善,他的脸色也终于恢复正常,这才让阿尔弗雷德放心下来。

天气逐渐暖和起来,整理花圃这项兴趣也重新回归亚瑟的日程,他又开始早起。通常在阿尔弗雷德去锻炼的时候,他会到天台给多肉植物除些杂草,松动土壤。

 

在天色还蒙蒙亮的周末看见伊万.布拉金斯基出现在天台,亚瑟难免惊讶:「你……可真早。」

俄罗斯人冲着他笑:「亚瑟君才是吧,最近每天都来。」

他们如往常那样说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一起整理花圃——只要不提到阿尔弗雷德,俄罗斯人并不是很难交流的对象。

「亚瑟君来小镇这么久了,最喜欢这里的什么呢?」

「……都挺喜欢,大家都很亲切。风景也很好。」

「总有最喜欢的地方吧?比如郊区的那片海?」伊万的语气似乎透着狡黠。

亚瑟飞快地瞥了俄罗斯人一眼。提起那片海,他立即就能回想起阿尔弗雷德向自己表白的场景,尽管后来一直没有找机会再去海边……那毕竟是他至今难忘的场景。

他忍不住脸红:「郊区那片海我只去过一次……还、还算喜欢吧。」

「我也很喜欢哦。」伊万低声地说,「不过,我更喜欢故乡的风景呢。」

「你的故乡是在俄罗斯吧,那里有什么?」

「冬天有冰雪,有伏特加,到了春天,会有成片的向日葵田野。」

亚瑟还是第一次听伊万提到他的故乡,他一直以为俄罗斯人是不愿意谈及出身和情感这类话题的。今天的伊万像展现出了不同以往的柔顺。

「所以你才那么想种向日葵啊。你想念故乡了?」亚瑟对他人的情绪变化足够敏感,连带语调也温柔起来。

「亚瑟君,你会害怕受伤吗?」……很有俄罗斯人风格的答非所问。

「什么意思?」

「嗯……比如,被爱着的人们疏远中伤,或者得不到想要的事物。」

「那种事情……」亚瑟哑然失笑,「只要是人类,都会觉得害怕吧。」

「说的也是。」俄罗斯人把脸埋在膝盖。沉默了片刻后,他侧过头朝亚瑟笑,眯着的眼睛显出些天真。

亚瑟叹了口气,他依然搞不懂眼前这个人,但此刻却想伸手摸摸对方的头。他也确实这么做了。手指擦过对方淡金色的头发,手感意外的柔软。

伊万惊讶地睁大眼,然后害羞似地脸红了。温柔的情绪在那双淡紫色的瞳孔里流淌:「亚瑟君,我很高兴哦……原本应该是没有这种机会的。」

俄罗斯人的眼神像是刻着脆弱,让亚瑟莫名心慌:「为什么说‘原本’?」

「因为在来这里之前,我从来没想过有这种可能。」伊万慢腾腾地说,「而我很快就要走了。」

「……你打算去哪里?」

伊万站起身来拍拍衣服:「……回故乡。」他的回答迟疑了片刻。

「回俄罗斯?」

「是的。还是很想念那片向日葵田呢。」俄罗斯人抬起头,视线停留在远方,近乎喃喃自语,「在那之前,要先穿过那片海啊。」

「……海?」亚瑟也跟着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而发晕,他的身体晃动了几下。本田在离开前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

朝阳已经给薄薄的淡紫色云层染上暖色调,也给俄罗斯人的脸镶上一层光晕。他对英国人露出温和无害的笑容:「所以要说再见了。」然后他紧了紧脖子上的长围巾,把英国人独自留在空荡荡的天台。

 

在那天以后,亚瑟确实再也没有见过伊万.布拉金斯基了。仿佛没有人再见过他。

 

 

20.

  

「叮咚。」

刚把警服换下就收到了阿尔弗雷德传来的讯息,快速看完,亚瑟微笑着把手机收回口袋。

正在一旁换衣服的马修好奇地问:「亚瑟先生看起来心情很好,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阿尔弗雷德前阵子在忙的那个飞机舱项目,刚刚拿到参观许可了。」亚瑟顿了顿,害羞地补充,「他邀请我第一个去参观。」

「那可真是太棒了,」马修笑得真诚,「要是不介意的话,我顺便载你一程?」

加拿大青年一如既往地温柔,亚瑟也就不再推诿,他感激地点点头。

 

马修开车的风格就和他本人一样,平稳谨慎,却让人感到轻松。亚瑟坐在副驾驶座上,窗外的景色缓缓从他眼前掠过,柔和的轻音乐在车里回响。

进入北边郊区,路上的车辆变得稀少,两边的建筑和景观也逐渐荒凉。

原来这就是阿尔弗雷德平常看到的风景啊,亚瑟不禁感慨。来到小镇半年多,这还是他第一次踏入北边的郊区——作为警察,这也许算是一种失职了。

沿途景色枯燥地重复着,他扭头问马修:「说起来,我在阿尔弗雷德的公寓那边看到你们小时候的照片。」

「啊,是一起打棒球的那张吗?」马修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声音带笑。

「嗯……没想到你们原来从小就认识。」见他一猜就中,亚瑟难免心生别扭。

——「致亲爱的阿尔弗雷德.弗斯特.琼斯。」

英国人又想起照片背面那行字和模糊不清的署名。喉咙莫名地发紧,他用力吞了几下口水,把那股不适压制下去。

「我们两个啊……该说是孽缘吧。」马修慢慢踩下刹车,朝英国人点头,「已经到了,亚瑟先生。」

亚瑟顺势看向车窗外。对位于北边郊区的这所航空航天大学他好奇已久。确实就如阿尔弗雷德形容的那样,高耸的灰色外墙看上去缺乏活力,很难让人联想到这是一所科技型大学。他把头往外探去,能看到铸起金属栏杆的学校大门,侧面似乎是磁卡进出的行人通道。

还真是管理森严,亚瑟想着。

他向加拿大人道谢,下车走出几步后又折回来,靠在车窗旁问:「马修,你记得你们小时候那张照片……是谁拍的吗?」

似乎没想到亚瑟会折回,马修明显一愣。他沉思片刻,嘴角依旧挂着笑意,只是头慢慢低了下去:「是一位……对我们来说很重要的人。」

亚瑟仿佛曾在哪里见过加拿大青年露出这样的神情,还有那带着无奈和伤感的语调。那应该是在宽敞的老式庄园,他们坐在燃烧的火炉前交谈。他们身穿相同的制服,他依稀记得那服饰是庄重的红色调……

 

「阿尔弗雷德就在那边。」

加拿大人探出手拍拍亚瑟的手臂,然后指向亚瑟身后。英国人顺势望去,美国青年正站在不远处朝他们招手,视线一对上,他便迈开步伐朝这边跑来。

「快去吧,亚瑟先生。」马修重新发动引擎,慢慢摇上车窗。

微震的车身让亚瑟不得不直起身后退两步,马修的态度让人迷惑,他本想再追问,阿尔弗雷德已经一路跑到他身旁站定。

美国人在马修的车窗上敲了两下以示道谢,然后便拉起亚瑟的手:「我们走吧!」

 

这所航空航天大学的结构确实特别。

跟着阿尔弗雷德从侧门刷卡进入,绕过看上去中规中矩的图书馆和教学楼,呈现在眼前的竟是宽敞得让人难以置信的露天广场。广场用金属围栏粗略地隔出几块区域,民航用机、战斗机、完整的机身或不完整的残骸被分散在不同区域里。有些直接露天放置,有些则用帆布蒙上部分。蓝色或绿色的照明灯从地面斜着往上打,划出的阴影让黄昏后的广场显出一种肃穆感。

阿尔弗雷德拉着他的手,脚步比他快半步。看着美国青年宽阔的背影领着他走向那片机械丛林,他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这明明是他第一次来这里。

 

「到了。」

美国人一直引着他走到广场西边,他把手搭上亚瑟面前那栋用帆布覆盖着的庞然大物,「这就是我的杰作。」一脸得意。

亚瑟慢慢往前挪动脚步,踩上金属脚架,伸手抚上那张帆布,然后用询问的眼神看向阿尔弗雷德。在对方认可的眼神下,他们一起把那块深色帆布用力扯下。

 

夜色和蓝色照明灯的映衬下,有着深灰色外壳的小型飞机泛着金属光泽,被打磨过的四叶螺旋桨随着冷风吹拂发出「嘎吱」声响,机身尾部蓝底白面的五角星格外显眼。

那是架样式相当古老的战斗机。

「你之前提到修复机舱,我以为会是更普通的机型。」亚瑟曾经看过工作台上那些机舱内部图纸,但出于对恋人学业和私人空间的尊重,他从来没有深入询问过。

「嘿嘿。」阿尔弗雷德也踏上脚架,他颇为自豪地抬手去敲那金属机身,「因为是退役多年的战斗机,所以获得这个项目才特别珍贵嘛。」

「总觉得……」英国人的手指摸过带着锈迹的飞机身,喃喃地说,「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是吗?」阿尔弗雷德略为惊讶地看着亚瑟,「我进行修复的时候也觉得这架飞机很特别,很怀念。」他想了想又补充,「可能因为我在军队呆过吧。在空军部队服役的时候,基地里就有一块飞机墓场,里面有很多型号的退役飞机。」

亚瑟注视着美国人那棱角分明的侧脸,一瞬间有些恍惚。

他把视线转向面前的机舱——与其说是机舱,不如说是战斗机的驾驶舱。主驾驶座还算宽敞,后方却空出只容得下一个大行李箱的奇妙空间,有种不协调感。他难以想象美国人那样的体格,到底是用什么样的姿势修复这个拥挤的空间。

「要坐进去吗?」

「这种座位一般挤不进两个人吧。」亚瑟犹豫着打量那座位,「至少电视上看过的是那样。」

「特殊改造过的座位就可以,不过确实有点挤。」

美国人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亚瑟,手上轻轻把英国人推向后方的空间,他则一弯腰钻到主驾驶座上坐稳,接着动作略显别扭地转身,为亚瑟说明两边仪器的功能。

 

预料之中的拥挤,幸好不是完全密闭的空间——他们顶上的机舱盖没有合上。

亚瑟抬头看向机舱外的天空,天色阴霾几乎看不见星星,风也变得更阴冷。不远处有颜色浓厚的云层逐渐移来,那是乌云。

风雨似乎即将到来了。

亚瑟并不喜欢雨天,不仅因为恶劣天气会妨碍日常的巡逻工作,还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排斥。那种湿漉漉的触感,只让人没来由地沮丧。

他的正前方是美国青年的后背,他们之间只隔着不甚厚实的驾驶座后背,无需抬起手臂就能碰触到的距离。

阿尔弗雷德的说明很仔细,亚瑟却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太阳穴又疼痛起来。

 

一滴雨水砸到他的眼睑,他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又重新睁开。

头顶的天空像深色的海洋,云层涌动,模糊又冰凉的风像结了块,从深处一片片溢出。

他惶恐地伸手去够身前的美国人,却发现对方不知何时穿上有着厚毛领的美式空军外套,手上是黑色手套。青年依旧侧着头调整两边辅助仪器的位置。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次他看得清楚——身上是深绿色军服,腰带上的金属扣全是污渍和锈斑,身上是和前面那人相似的空军外套,抬起手,那上面不知为何布满伤痕。他抚上胸口,胸前几枚勋章的金属触感又硬又冰凉。

前一刻他还觉得头痛欲裂,此时却清醒得不可思议。

头顶的机舱盖早就关闭,他睁大眼睛往外望去。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毫无规律的射击声响让人寒毛直竖。他正置身在枪林弹雨中。外面是成片和他穿着相似服饰的士兵,上一秒还举着枪械狂奔,下一秒便头破血流,破裂的内脏四处流淌。惨叫声和哭声此起彼伏地夹杂在子弹的悲鸣和炮弹巨响里,一阵阵地冲击他的耳膜。

这样的场景,就好像他是个军人,此时正身处战场。他甚至知道该如何驾驶身下这战斗机,好跟前方那个金发青年共同作战。

 

他怎么会和那人一起钻进这部战斗机的驾驶舱里?

前一刻,前一刻明明应该是、不同的场景——

他看到那青年踏上身前的大地。

那青年的金色头发沾满尘埃,咖啡色的军服染上血迹,空军外套在风中扬起。他从容有力的脚步在枪炮扬起的烟幕中行走,沉稳得如同毫发无伤。

那个人一步步地穿过那片人间惨象,上扬的嘴角和蓝色眼睛在他蒙尘的视野里依旧清晰。那神情是多么自信——也许比死神更让人毛骨悚然,却又带来希望和光。

强壮的青年很快在人群里发现了他,并迈开脚步朝他跑过来。

然后他喊他:「英国!」

 

——「英国」?

 

然后他怎么回敬来着……

对了,他回答:「你来得太慢了……美国你这个笨蛋、混账、臭小子。」

「好好好。我可终于找到你了,快,上飞机。」对方的嘴唇快速张合,语气是急促和不容置疑。

 

他喊他「美国」。

是的,美国。

青年一如既往地力大无穷,一只手就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然后便是急速的奔跑。一前一后地钻进这狭窄的驾驶舱后,他已经气喘吁吁。

然而这不是露怯的时刻。

他于是稳住呼吸,假装淡漠地回应:「美国,你这笨蛋。别总是这么横冲直撞。」

他称呼他「美国」。那个和阿尔弗雷德长得一模一样的青年。

 

布满乌云的天空、泥泞的土地,几乎能闻到空气中的硝烟气味。他们就这样用别扭的姿势挤进了凌乱又拥挤的驾驶舱里。

那个美国人——不、「美国」本人——就坐在他身前。他们之间只隔着狭窄如同虚设的座椅后背,那人熟练地拨弄起仪器面板上的按键。

青年的表情看似从容,但闷热的空气还是逼得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滑过他晒黑了些的脸颊,然后是上下滚动的喉结,接着渗进他那棕褐色的空军外套。

他猜想现在的自己大概比对方更加狼狈。

青年回头看他,收敛起扬起的嘴角,音量是那样沉稳:「你很勇敢,英国。你为自由和尊严而战,荣誉归于你,也归于你的国民。」

他抬眼看着那张脸,如此熟悉的、硬朗的、年轻的脸。眼镜下的蓝色眼睛,竟像包裹着火焰。

他咬着嘴唇,仍旧制止不住抽搐的嘴角。

青年没有等他回答,低声说了句:「坐稳,起飞了。」

战斗机在跑道上快速滑行,瞬间的失重后他们顺利地腾空,人声逐渐隐退,取而代之是让他忍不住精神紧绷的马达轰鸣——再熟悉不过了,那是德国军队的Ar234轰炸机。

青年正熟练地闪避着后方和侧面的攻击,而他只能抬起手抓紧前面的座椅后背。

 

他怎么会忘记。

这算不上庞大的战斗机,是他引以为傲的「P-51野马」。他对它的喜爱仅次于「喷火」——英勇作战的士兵,驾驶着它们穿过战火,在那次大战中屡次创下佳绩。

「哐当——」

他的身下传来一声巨响,被敌军轰炸机射中的石油管道瞬间破裂,黝黑的液体朝内喷溅,把他深绿色的军服染成油腻的深色。驾驶舱的金属夹板间有火光蹦出,头顶的玻璃罩开始蒙上烟雾,机身开始晃荡并走向失控。

「来不及朝地面发射紧急信号了!」

高大的青年躬着腰,起身,拆下驾驶舱旁边的伞包,用惊人的力度敲碎头顶的座舱罩,直接把他从座位上拽起来。

然后美国紧紧抱着他,从那燃烧的战斗机里一跃而下。他们快速下坠,耳边传来呼呼风声,刮得他的脸生痛。

生与死的距离仿佛比导线滋滋燃烧的时间还短,火光和硝烟距离他的太阳穴像只有一毫米。震耳欲聋的炮火声几乎把他们的灵魂都震出窍——假如他们也算拥有灵魂的话。

随着「嘭!」的一声,他们的头顶张开一大片阴影,降落伞顺利在半空中张开。

美国双手左右移动操纵着伞面,他紧紧攀着对方的臂膀,朝下看去是成片的硝烟和火海。地面上机关枪的扫射声又近了。

可他并不那么害怕。他能感受到美国的炽热体温,他正紧紧地攀附着对方。

——他确实不需要害怕。即便被子弹射中,他也不会死。曾经有子弹从他的身躯穿过,还有些子弹嵌在他骨骼或皮下组织的某一处,把衣服和皮肉撕烂,留下些印记,他会吃痛地缩起身体,却没有像普通士兵那样死去,也不会死。

那时有士兵用惶恐的眼神看他,在还没来得急用声音表达恐惧时,便被敌军的机关枪射穿头盔和头颅。有军官们咬着牙关匍匐前进,手脚被流弹射断,医疗兵在救援途中整个脑门或下巴被炸飞。

——而他是不同的。他狼狈、落魄,却依然活着。

 

他们顺利地降落在被轰炸得不成样子的小树林里。美国卸下降落伞设备,接着把他搂紧在身侧,匍匐着往前移动。

他抬头去看天空,颜色浓厚的乌云已经在头顶聚集,在轰隆一声闪电声响后,雨水逐渐滴落,连成雨帘,覆盖住他们周围的世界。

直到头顶的战斗机引擎声响远去,美国才长嘘一口气。他低下头对他说:「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啊,英国。」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他独自一人冲进战场,一脸若无其事地带他逃出那片惨烈战场。他说,我来救你了,重要的盟国。

英国人并不害怕,却眼眶发热。滚烫的液体沿着眼角倾泻而出。

美国,美国。

 

那是美利坚合众国,和我。

我。

成片的雨帘覆盖着他们周围的世界。这场雨来得猝不及防。他脸上的水珠不断地滑落,那水分来自头上的天空,也来自他滚烫的双眼。他无力地抓住身前的青年,泣不成声。

阿尔弗雷德躬着腰,慌张地抹去亚瑟脸上的水分:「亚瑟!你这是怎么了?」

亚瑟回握住对方温暖的手掌,雨水蒙上他的视野。他无法诉说自己此刻的心情,空洞、悲伤,还有那一阵阵抽搐着的痛——「恐慌」。

 

他终于明白那些断断续续的幻觉是什么了。

他看到的所有幻觉,经历的所有梦境,他以为熟悉的那些人们,都是属于英国的回忆。

 

那片一望无际的草原,那场冰冷的大雨,那响亮的钟声和热闹的烟火,那战火轰鸣中及时到达的救援——那天真的孩童、神情坚定的少年、那如同站在顶点的金发青年。

全是同一个人。那人像是阿尔弗雷德,却并不是阿尔弗雷德。

美国。那个人叫做美国。

而那个苦苦找寻金发孩童的少年,是英格兰。在照片背后写下「Foster」这名字的人,是英格兰。那个手臂受伤狼狈地跌坐在雨中的青年,是英国。那个在钟声响起时吐血的瘦削青年,是英国。

那个在战火中忍不住泣不成声的年轻军人,是英国。在此刻泣不成声的自己,也是英国。

 

那全是我。

 

……我就是英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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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英】那方 [2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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