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en.D - 散兵游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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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英】那方 [23-24]

那方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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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索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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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23.

 

有着英伦血统的四位青年一言不发地坐在起居室的餐桌上,只有零星的刀叉和瓷器碰触的声音。

四人像这样齐集在餐桌时,小精灵们通常就不愿靠近他们。那些贴近原始自然活了上千年的魂魄体,仿佛对政治有着天然的厌恶,每逢这种场合它们会直接躲到大屋外的庭院里、树荫下。

苏格兰放下刀叉,用餐巾抹过嘴巴,然后交叉起双臂。那双和英国色泽相似的瞳孔总闪着更锐利和粗鄙的神色。

那是准备开启训话的前奏。

英国也放下餐具,轻声咳嗽起来。他端起茶喝下一小口,把喉咙那股呕吐冲动压了回去,掖了掖披在睡衣外的毛衣——六月份总是如此,他甚至比在冬季时更畏寒。

「既然检查过没大碍,那后天的金融峰会你会准时参加吧。」疑问句,却用了肯定语气。

「我……」

「你倒下的这几天,知道给我们添了多少乱吗?既然被当成英伦代表,就负起相应的责任来。」

「苏哥,你太严厉了。英格兰又不是在装病……」

「是你太松懈了吧,威尔士。」苏格兰毫不客气地打断。

「大家都有各自的地区政府,我们没办法替你跟女王和首相打交道的。」向来话语不多的北爱尔兰吃下最后一口土豆泥,语速不快地抱怨。

「你昏睡的这段时间,美国还打过电话,说是要召集会议讨论之前的核协议。被我暂时找理由后延了。」威尔士叹口气。

听他提到「美国」时,英国的肩膀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那阵呕吐欲再次涌动,他用力地咳嗽起来。

苏格兰的脸上露出嫌恶的神情:「既然不打算跟欧洲那群家伙交好,好歹跟美国搞好关系。核协议只认可你的签字,这可关乎今后的石油开采和能源开发。」

「我们四个姑且还是命运共同体,没有人可以得罪美国。」

「万一经济不景气,我们只会一起遭殃。」

「你明白的吧,英格兰?」

他的三位兄长把视线聚集在他的脸上。

英国把溢上喉咙的血腥液体用力吞回去:「我会出席国际会议的。」语调毫无起伏。其他三人对视几眼,推开凳子直接离席。起居室彻底回归安静。

英国心不在焉地把视线转向窗外,那片他最心爱的小玫瑰园,因为连续多日没能得到照料,又被伦敦郊区毫不宽容的风雨吹袭过,已经显出破败。

数不清的花瓣陷在泥泞里,仍逞强地挂在枝头的花苞也已萎靡或褪色。简直如同这国度的化身一样。

我现在就是这模样吧。英国抿起薄薄的嘴唇,嘴角满是自嘲。

 

为了确认体力,英国在傍晚出了一趟门。他换上整洁体面的西服,在离家最近的超商买了些食物,又添置了园艺用的手套。

伦敦郊区的街头比不上市区繁华,但也人声鼎沸。英国纤细的身影穿过三两成伍的国民和成群的游客,孤单得如同一张薄纸。

斜阳的橘黄色光芒撒在周围冷色调的建筑物上,是他往常喜欢的街景。此时看来却似乎空洞乏味,他于是迈开脚步机械地往回走。

「警察先生!」

有青年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他迅速挺直背脊,飞快地转身:「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话语脱口而出,却迎上陌生面孔错愕的神情——口音和打扮都像是外国游客。

「出什么事了吗?」有当值的警察从他身后走上前,他们疑惑地打量着英国和对面的游客。

浅蓝色的制服上衣,黑色的长筒裤,肩上别着对讲机和警章——货真价实的警察——英国一时发愣,片刻后回过神:「抱歉,我听错了。」他面带羞愧,抱紧手上的物品匆匆离开。

 

那不是我。我不是什么警察,从来不是。快清醒吧,英国。

 

他摇摇晃晃地小跑回庄园大屋。在确认大门紧闭后,他才手扶墙壁缓缓坐下,浑身冷汗,几乎瘫软在地。

小独角兽从大门的角落里起身,它用头轻蹭英国苍白的脸,晶莹的眼珠像在询问。

「别担心……」英国虚弱地笑起来,他摸摸小独角兽的头,攀着墙壁挣扎着站起身来,一路摸进走廊深处的房间——他的泰迪熊收藏室。

他拿起最靠近门口的架子上的那只泰迪熊,毛茸茸的身躯上是深色厚风衣,手上缝着根雪茄,作为摆设的茶杯上缝着标志性的「保持冷静、继续前进(Keep Calm and Carry On)」字样。

英国在架子前坐下,沉默着闭上眼睛。

 

「在命运的有力推动下,美国和英国最终又走在一起。

我们肩并肩挥洒热血,为相同的理念奋斗,直到我们为之贡献的伟大胜利彰显为止,美英两国会共同进退!」

 

那声音仿佛还近在耳旁。那位自负又狡猾的政客,在那一年的感恩节演讲上几乎落泪。他是怀着什么心情写下那篇演讲稿的呢。是因为自己当时满身疮痍的面貌实在太过落魄吧,昔日的帝国竟然沦落成那般面貌。

「我现在也很狼狈吧……比那个时候还不堪。」英国把脸颊深深地埋进膝盖。

「别嘲笑我,邱吉尔。」

 

材质上好的西装,颜色清爽的衬衫,一丝不苟的领结和袖扣。如果对应的不是这样单薄的身躯、苍白的脸色和凹陷的眼眶,他确实该自傲地说声「这就是合格的英伦绅士」。看着镜子里的身影,英国不屑地笑了笑,用手帕拭去嘴角仅剩的一丝血迹。

七月即将到来。

早已规划好议程和会议文件的金融峰会如期举行。这类会议的重点永远在各国上司身上。他们是国家,也只是国家,在这样的场合不过是形式上的陪跑。

首相和唐宁街10号的工作人员在会议场地穿梭忙碌,英国则独自站在会场入口,直到他熟悉的那些面孔一个个出现。

高大严谨的德国人,总是活泼的意大利人,烦人欠揍的法国人,严肃的瑞士人,总是温柔的加拿大人……在看到英国的身影时,他们友好又疏离地问候:「你好,英国。」

不,不是国人,是那些国家本身。

「你好,感谢出席今天的会议。」英国机械地回答,脸上神情略显木讷。眼前明亮立体的写字楼窗户、特地挑高的大堂天花板都在提醒他,此刻站立的会场是规整并进行过彻底安全检查的商务大厦。这里是伦敦,不是那个小镇。并不存在那个小镇。

 

各国的上司和工作人员按时进入会场,国家们则被安排到另一间会议室,他们与相熟亲近的国家打招呼和寒暄,互不友好的国家则无视彼此,总能保持恰当好处的距离。

一如既往的现实世界。

「英国先生,您看上去很疲累的样子呢。」

加拿大从会议室的茶水角端来一杯红茶递给英国。

英国看着对方的动作一愣,抬眼望向加拿大,青年的双眼一如既往地温柔。他迟疑地回答:「啊,嗯……」

澳大利亚和新西兰也凑了过来,新西兰打量着英国的脸色:「您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呢,没事吧?」

「说什么傻话呢,纽兹!因为快到七月了啦,七月份!」澳大利亚的大嗓门一如往常,他一手松开领带,一手把蛋糕往嘴里送,「为什么不准备咸味点心呢?牛肉小汉堡更好。」

「澳兹,你太吵了。」新西兰眯着眼睛笑,手指却使劲地戳向澳大利亚的背脊。

会场的各个角落,西欧的国家们已经斟上红酒互相调侃,北欧的国家聚在一起闲谈,来自中东的石油国家朝他们投来毫不掩饰的敌意视线,东欧的国家则皱起眉头,显然对那些喧闹也感到不满。

各自划分着清晰的界线。

确实,是这样的现实世界啊。

「英国先生?」加拿大伸手拍他的肩膀,英国苦笑着摇摇头。他打算为自己再斟上一杯红茶,一转身,视线和脚步都被钉在原位。

 

那位青年正从门口走进来,剪裁合适的西装衬出他厚实的骨架和肌肉。浓金色的头发用发蜡往后梳起些,刘海分界处一束逆着重力的前发扎眼地立着,蓝色双眼在眼镜片遮挡下仍旧神采奕奕。

是美国。

他在会议室门口环视一周,人群的交谈音量明显往下降了一级。然后他的视线停在了英国身上。

英国僵直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年轻国家不紧不慢地朝他走来,那嘴角骄傲地上扬,眼里却读不出什么感情色彩。他在英国面前站定,低下头。

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径直在英国周围流窜。

 

「你好啊,英国。」

 

那称呼让英国一瞬间如置身冰窖,彻骨的冷。

啊……是美国。

这里的美国也有着「阿尔弗雷德.F.琼斯」这个人类名称,却不是那个阿尔弗雷德。英国不曾用那个名字呼喊美国。美国也未曾用「亚瑟.柯克兰」这个名字来称呼英国。

他是国家,他也是国家。他们的关系看似复杂,又如此简单。

 

「你好……美国。」

 

英国艰难地仰起下巴,脸上强装镇定,送上今天不知第几次的单调问候。英联邦的成员站在他身后跟着打招呼。

英国想找些话题开启正常的对话,经济、石油开采、新型武器的研发,随便说些什么都好,然而他的脑海却一片空白。

有节奏明快的音乐响起,是美国手机的专用铃声——变奏版的《星条旗》。美国后退几步才接起电话,却丝毫不在意音量:「收到。驱逐舰上配置了多少架舰载直升机?好,就分配到阿拉斯加第17管区吧。」他触点屏幕结束通话,眼神带着挑衅扫过刚走进来的俄罗斯。

即便在六月,俄罗斯那标志性的围巾依旧如影相随,他显然故意无视美国的眼神,笑眯眯地朝英国点点头。

英国浑身发冷。他飞快地低下头,视线悄悄回到美国身上。那高大身影已经移动到人群中间,与埃及和中东的石油国家们交谈起来。他站在那些戴着白色头巾的人群里更为显眼、且无畏。

他是美利坚合众国,站在世界顶端的男人……和国家。

周围国家的交谈声又大了起来。置身这虚假的热闹只让英国一阵恍惚。加拿大和澳大利亚推着他走向门口,似乎又低头向他交待了些什么才走开,然而他已经听不清了。

 

和会议室里的重点对象结束交谈后,美国转身往外走,显然是要离开。他飞快地触点智能手机的屏幕,抬眼看到站在门口的英国,扬起嘴角一笑。

英国感到呼吸困难,溺水一般的窒息。

停下来,停下脚步。拉住我的手,抚摸头发。随便什么举动都好,给我一点证明吧。即便是……即便是幻觉,或梦境。

超大国神态自若地从他的身边走过,并走远。

英国飞快地回头,朝美国的方向大声呼喊:「阿尔弗雷德……!」声音近乎嘶哑。

会议室里原先细碎的聊天和嘈杂陡然静止,一阵诡异的沉默蔓延开来。

欧洲、美洲、亚洲、大洋洲……几乎在场的所有国家都把视线投向了英国。那视线里成分复杂,有惊讶、有疑惑、也有嘲弄——除了美国之外。

美国在门外站定,转身。他略低着头,隔着好几步的距离于是英国看不清他的表情。

突如其来的沉默和注目让英国顿时慌张起来。

他喊出了美国的人类名字——不该是这样的。这里不是梦境。阿尔弗雷德.弗斯特.琼斯,那不是该在这里呼唤的名字。他做了不该做的事情。

为了不被周围发现他正浑身发抖,英国只能用力地纂住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收拢的身躯如同受惊的鸟。

美国在其他国家或不屑、或敬畏、或看热闹的目光下迈开脚步,慢慢地朝英国走来。

英国的心脏剧烈跳动,他想开口说些补救的话语,声音却被浓重的铁锈味堵在喉咙里。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青年在一整片寂静中来到他跟前。

不要有所期待,什么也不会发生,一切都和往常一样。英国一遍遍地在心里默念。会议室的空调太冷了,否则怎么会浑身发凉。

美国把右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隔着布料传来的手心热度让英国惊讶地睁大了眼。那熟悉的温暖让他想哭。

然后美国俯视他:「你是怎么了,英国?」一如既往地称呼他的国名,并在句末加重了语气。那语调的变化英国听得真切——那是不点破的小小提醒,提醒他注意称呼。

提醒他违反规则了。

按在他肩膀上的手力道又重了些,英国终于反应过来。他咬着嘴唇,用不太自然的姿势挣开美国的手掌:「我……很抱歉。」 

「真奇怪啊,你居然会道歉。」

美国故作轻松地拍拍他的肩膀,干脆地收回手。那笑容像隔着一层雾,让英国的心无法自制地抽痛起来。

「啊……」

美国没有当众责备他,也没有说些嘲讽的话语让他难堪。相较于对待其他国家,美国已经很纵容他了。

「如果你是在担心核协议的话,我可以跟你保证,上司很满意,我们会合作愉快的。」美国声音里的笑意让英国背脊发凉。站在面前的人是美国,微笑下是不容抗拒的力量。

英国艰难地挤出一抹笑容:「就像二战时那样……合作愉快吗……」

「二战?怎么会突然提到那时的事?」美国反问,又接上一句,「不过你要这么理解也行。」

「美国……」

英国的脑中一片混乱,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拉住美国的西装袖口,「如果……如果那个时候没有上司的许可,你会那样驾着战斗机……飞奔到……英国这边来吗?」他知道这种假设很愚蠢,这种提问毫无意义,却无法控制思绪从嘴边倾泻而出。

「就算想也不可以吧。我身后有着大批反战的国民啊。」美国回答得直白,「不过德国和日本那种行径,怎么可能不出手阻止。真不像你啊,竟然问这种温吞的问题。」超大国低头打量着英国。

是啊,真不像我。英国往后退了一步。

如果是阿尔弗雷德的话,大概会回答「当然!这还用问吗?亚瑟需要我的话,我会第一时间跑去你身旁的!」为什么要提这样愚蠢的问题。简直无可救药。

「我有时候真搞不懂你。」美国无奈地耸肩。

那语气里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却足够让英国为几十秒前的自己感到羞耻。

他还在妄想,妄想着阿尔弗雷德就站在这里。

怎么可能是。

美国会炫耀他伟大的宇宙探索计划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不会把他拉到怀里诉说旅行者一号在宇宙航行中也许寂寞。美国会认真地宣布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全球战略计划,不会在众人的包围中亲他的脸,厚着脸皮说把恋人的照片设置成手机屏保理所当然。美国会在七月四日的盛大烟火演出里说我早就超越当年的你了,不会在烟火绽放的时候用毛毯裹住他的身躯说要给他温暖。

他不会开着重型机车带他穿行在小镇,不会在海边握住他的手表白,不会拉着他在雪夜中奔跑。他本来就不是那个和他拥抱、接吻、牵手走过不同季节的美国青年。

经历这些幻觉,醒来后还不愿舍弃,对本该稳重冷静的国家来说已经是种耻辱了。那不过是小精灵们善意的魔法,让他经历了一场漫长又可怜的梦境。醒来以后只剩下虚空。

巨大的悲伤、羞耻、难堪糅在一起包裹住英国,他的脸色和嘴唇异常惨白,他此刻只想立即逃离这里。

像是留意到英国的难过神情,美国叹了口气。他伸手拂过年长国家的额头:「你那对眉毛皱起来的样子,还是那么夸张。」他伸出的手一瞬间迟疑了下,在英国还来不及做出反应时又很快收回。

英国全身僵硬地愣在原地,他茫然地看着美国转身向其他国家打听自动贩卖机的位置,并在得到礼貌的答复后直接走开了。

美国没有回头。

对的,美国不需要回头。

 

英国捂着嘴跑进会议室西侧的休息室里,在确定身边没有其他人后,他终于脱力一般地瘫软在地,任由身躯和头颅倚靠在墙上。

悉心打理的头发已经凌乱,衬衫和西装皱成一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英国挣扎着蠕动到垃圾桶旁,止不住大声咳嗽,连续吐出好几口血,把垃圾桶溅得一片狼藉。

真是太糟糕、太丑陋了。

听见休息室的门被推开时英国警觉地抬头,视线对着的是葡萄牙和加拿大担忧的神情,他才把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些。

加拿大快步跑到英国身旁,一言不发地用手帕为他擦去脸颊上的黏腻血丝。

葡萄牙也蹲下身来:「英格特拉,你还好吗?你需要些什么药物,吗叮啉?或者莫沙必利?」

「也许我该去找德国先生,他身上似乎总是带着些胃药……」

「去找基尔……不、普鲁士……」英国已经没有力气思考了,他虚弱地回答。因为他是药剂师……

「英格特拉,你到底怎么了?」

葡萄牙伸手扶着英国的肩膀,他的语速缓慢又带着几分疑惑:「普鲁士……已经不在了啊。」

英国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他想起那个骄傲的日耳曼青年总是咧着笑的嘴角,还有豪放的大嗓门。那个青年在梦境里对他说:「我是东德人哦。」

「没办法,我的手一到冬天就冰冷。」

「第一次见面还觉得你浑身带刺,像颗仙人掌似的,现在这样好多了。」

那个人……是普鲁士。从二十多年前起不再是国家,如今已经不知消失在哪方的普鲁士。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并不是在那小镇的药店,而是那堵被砸碎的、曾阻拦无数生命和希望的城墙,位于那条分界线的柏林墙。那时候,银发青年和他强壮的弟弟互搂着肩膀,那嘴角的弧度是那样骄傲,人民的呼声包围他们,礼花和彩带散了他们满头满身。

——这一点也不好。

普鲁士,你这个可恶的、狡猾的家伙。擅自卸下国家的身份,姿态那样潇洒地离开,简直、简直就像在嘲笑我这样的可怜虫。

——而我不能够。

 

在失去意识前,英国挣扎着用双手捂住了眼睛。

 


24.

 

他们悄悄地议论:英国病了。

 

六月份的行程密集得出乎英国的意料。与欧洲各国的会议、皇室成员的出访、与非洲国家的进出口贸易协定……他不得不带着随身行李箱在白金汉宫住下,方便随时前往唐宁街,并且还要在行程中安排空档复查健康状况。

和首相的会议结束后,英国的身体重重地陷进休息室的沙发里。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回郊区的庄园大屋了,失去照料的小玫瑰园想必又变得更加破败。

「我们现在的处境艰难,请您忍耐,英国先生。」他那一向尽职的秘书马里欧在沙发旁弯下腰,满脸歉意。

「没事。」英国轻咳几声,用力把涌上喉咙的铁锈味咽了回去,「这是我的职责。」

 

七月即将到来,英国的脸色越发惨白。因为不可抗的乏力和贫血,他本就单薄的身形走起路时简直像一片摇晃的残叶。

这比过去的每一年都要严重。

英国知道自己确实病了,并且病得很严重。

从英联邦常规会议上其他人的表情就能看出来。连一向粗线条的澳大利亚都感觉到他的不对劲。行事风格粗糙的澳洲青年在会议结束后拦住英国,一脸严肃地说:「英国,我觉得你一副快死掉的样子。」然后被新西兰从背后狠狠地踹了一脚。

「英国先生,今年的状况好像比往年严重许多啊。」加拿大走上前来,在英国咳嗽时轻拍他的背脊,「今年就别来北美洲了吧。」

英国一愣。

在往年的七月份,他无论如何都会抽时间飞去北美洲,病恹恹地为加拿大庆生,然后在七月四日前一路往南,咳着血去参加美国的国庆典礼。

加拿大说的话一点也不奇怪,欧洲与北美洲,隔着大西洋的三千公里,光是航班起码要折腾上半天,更别提事前的出行准备和行程安排。

他很忙,美国很忙,即便是看起来比一般国家悠闲的加拿大也忙。然而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美国了。

「不……我会去的。」

他抬起头,朝加拿大挤出一丝笑容。

哪怕那只是他一厢情愿、近乎偏执的习惯。

 

美国和他的国民对热闹的典礼情有独钟,每年七月份必不可少的盛大烟火演出,人潮涌动的广场上群星汇演,白宫工作人员在草坪上举杯,高声歌唱《星条旗》。

被邀请的国家们置身这样的庆祝现场,反倒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这毕竟是属于美国人的专属节日,他们不过是宾客。

英国站在人群中,看上去并不起眼。不远处,那位穿着空军外套的美国青年穿行在他的国民中,与所有人热络地问候。整场庆典中,英国只在送出礼物的时候和美国飞快地打招呼,那之后就只能像这样,远远地望着。

西班牙和法国端着酒杯凑到英国身边来,前者不满地斜视着远处的年轻国家:「美国这小子,最近越来越目中无人了。」

法国轻啜一口香槟,因为酒精质量不佳而皱起眉头:「那家伙毕竟站在那个位置,就像以前的我们一样吧?」

英国的视线仍然停留在远处高大的青年身上。

那是美国。曾经打败他、击垮西班牙、解放法国的美国,踩踏着他们这些失败的先例前行的国家。

美国人脸上自信的笑容让英国人怅然若失。他喃喃地说:「不……他眼中看到的,是我们不曾看过的风景。」

「你还是老样子,净说那家伙的好话。还真是痴心不改啊。」西班牙语气尽是嘲讽,法国与他一唱一和:「你们可真是狼狈为奸,哥哥我守着欧盟很没有安全感唉。」

「闭嘴,你们两个混蛋。」英国低声咒骂,嘴角却悬着几分戏谑。像这样只跟其他人谈论历史,只思考他们在国际上的利益——回避和美国单独的、面对面的交谈——最让他感到安心,因为至少能保持冷静,不被莫名的情绪左右。

 

日本在和庆典主角寒暄过后朝英国走来,一如既往地礼貌:「晚上好,英国先生。听说您最近身体不太好,请照顾好自己。」

英国感激地点点头,东方青年黝黑的双眼注视着他,像饱含怜悯——那眼神,和那个本田菊向他告别时一模一样。

「日本,」英国迟疑地开口,「你曾想过……要去看竹林和明月吗?」

东方人的表情瞬间凝固,英国清楚地捕捉到他眼里闪过的一丝惊慌。片刻的沉默后他反问道:「您怎么会突然问这样的问题呢?」

英国一时语塞。

是啊,为什么呢。他难道希望从日本那里听到什么答案吗。日本又能给他什么答案。英国为前一刻的懦弱心态感到羞愧,他低下头:「不,没什么……抱歉。」

「不必客气。请保重。」东方人沉稳的嗓音重新带上疏离。

「谢谢。」英国看着对方朝他们鞠躬,转身走向人群,那身影很快便埋没在黑夜里。

他默默地握紧拳头。

 

随着七月份逐渐过去,身体也会慢慢好起来。这是英国多年积累的经验,是恒久不变的规律。

可惜这样的规律在今年却没有奏效。

这个七月份,他又在国际会议上和美国见过几次。每次见面都让英国觉得自己的病情仍在加剧。

看着美国蓝色的双眼,那轮廓分明的脸和宽阔的肩,那看上去就无比温暖的臂膀,英国总是心痛不已,抑制不住眼眶发热。

美国还是那个美国,豪迈又强大的年轻国家,一切正常。

所有国家都很正常。大家在微笑下盘算,在合作时暗暗较劲,为了共同的利益结盟,为了各自的利益树敌。

只有自己是不正常的。英国心里清楚得很。

他和美国比一般的国家更亲近,有着更紧密的合作。本该如此,也只是如此。

他是病了。总是忍不住把美国和梦中的阿尔弗雷德重合起来,明知不可能是、不会是,却无法停止。

明明他们之间不会有拥抱,不会有彼此追随的目光,不会有紧握彼此双手说我会一直留在你身边,不会拉着手在林荫道下散步,不会在槲寄生下接吻,不会在寒冷的夜晚看烟火,不会有人递给他青苹果说这颜色好看得就像你的眼睛,不会有人眼神灼灼地说我想保护你,让我成为你一个人的英雄。

哪里也没有属于他的英雄。

那明明不是美国。

英国觉得自己既愚蠢、又懦弱。

他擅自躲在小精灵带来的那场梦境里爱上那个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阿尔弗雷德,又自以为勇敢地挣脱梦境。然而梦醒后,他却忍不住把现实和那些幻觉关联起来。

「你真是喜欢混淆幻觉和现实啊。」

简直就像他的兄长曾经嘲笑过的那样愚蠢。

什么爱情。什么友情。什么和睦的人际关系。

心中仍在牵挂着这些事物的时候,他便清楚自己已经病得很重了。

 

「英国君,好久不见。」

每次国际会议上英国都能见到俄罗斯,然而这大概是他们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正面对话。英国对俄罗斯这种连巴斯比之椅的诅咒都能破除的男人束手无策,他会尽可能远离他。

俄罗斯朝他走来的时候,美国就站在会议室的大门口,他看似轻松地咀嚼着汉堡,那眼睛里却几乎不带温度,怎么看都是在观察着他们。英国突然想起那所谓的「天生相克」理论——倒是跟梦里发生的一样。他眼里不禁闪过一丝嘲讽。

「你好,俄罗斯。」

俄罗斯看似一脸和善,但那股让人惶恐的气息丝毫不变。这个人毕竟不是伊万……不,准确来说,他确实有着「伊万.布拉金斯基」这样的人类名字,却与梦中那个偶尔会流露脆弱和恐惧的俄罗斯怪邻居毫无关系。

寒带国家又朝他靠近一步,直接把美国从英国的视线里隔了开来——这下他们的距离更远了。

「你看上去真伤心,」俄罗斯歪着头打量英国,「你看,就像我曾经说过的那样,你受伤了。」

俄国人的语气淡然,却让英国脑里一白。他难以置信地抬头注视对方的脸。

俄罗斯也低下头望着他,高大的身躯在瘦削的英国人身上投下一片阴影:「你在花圃里种玫瑰时,明明会露出那么幸福的表情。」他的声音很小,小到他身后的几位东欧国家都听不见。他们迷惑地打量英国,不明白向来不融洽的两人有什么值得寒暄。

英国却已经无暇去顾虑那些视线。他的心脏像被紧紧攥住。

在花圃里种玫瑰……他曾几何时会和俄罗斯产生那样的交集。

这个人到底在说些什么……莫非他、怎么可能……

英国强装镇定,依旧压制不住声音的颤动:「俄罗斯你、你……是不是、记得那场梦……」

俄罗斯眯起眼睛:「我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呢。」

「伊万.布拉金斯基!」

英国伸手攥住俄罗斯的围巾,因为有过前车之鉴,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压制着音量。

俄罗斯一愣,他慢慢收敛笑容,紫色的眼睛像蒙上一层雾:「你不应该用那个名字叫我的,英国君。」他握住英国的手腕,轻轻拨开,重新把围巾整理好。

「你知道,我们不该有那些名字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又像沁着凉意。

「我们……」

「梦都是多余的产物呢,英国君。」在转身离开前,俄罗斯用怜悯的语气对英国说。

血脉和心脏无序剧烈地跳动,他的背脊发凉,额上不停地沁出冷汗。

俄罗斯到底在说些什么,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如果……是不是有可能,那场梦……并不是幻觉。

他蹲下身来,浑身发抖,脑中一片混沌。有其他国家从他身边走过他也完全来不及躲避,被推搡得差点摔翻在地。

 

一道人影在英国身旁蹲下,一手搀扶他,另一只手臂阻隔其他人靠近的脚步。

阿尔弗雷德……

英国挣扎着抬起头去看旁人,青年有着淡金色发丝和冷淡英俊的脸——是挪威。向来神情淡漠的北欧青年正露出少见的担忧:「英国,你的脸色看上去很糟。我带你去休息室吧。」

「……好。」英国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眼睛的余光扫过美国,美国就站在离挪威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半低着头,神情若有所思——英国顿时失落起来。

如果走上前来的人是美国是好了。

——然而即便来的是美国,又有什么不同呢。

 

真傻。

英国抬起手臂挡住眼睛,自嘲地笑起来。

那片海洋,那个朝霞覆盖着的、包围着阿尔弗雷德和他的海洋,他觉得自己说不定会溺毙其中的海洋,并不存在于世界上任何地方。

那全是他虚构出来的。他以为已经能这样说服自己了。

挪威移来一把椅子坐到沙发旁,看着仰躺着的英国,他轻声说:「你最近的状态似乎不太好。」那声音总是那样冷静自持,仿佛外界的事情无法影响他一丝一毫。

这种感想让英国突然心生羡慕,他把头转向沙发里侧:「我……最近做了一个梦。」

「是个好梦吗?」

「是的……非常漫长、美好的梦境。」英国的声音带着哽咽。

「那你为什么要哭呢?」

挪威叹口气,他把手放到英国的肩膀上方,摩挲着趴在那上面的小精灵:「看,你的小精灵是多么担心。」

英国很快地擦了擦眼睛,他转过脸来,眼圈发红,那双翡翠绿的眼睛注视着伏在自己身上的小毛团。小精灵移到英国脸颊旁,轻轻蹭了几下。

挪威把视线转向窗外:「像我们这样的存在,是很难被理解的。」

我们这样的存在。

「英国,你知道‘鲁珀特之泪’吗?」

「是关于……物理学的那个吗?」

挪威点头,不再言语。英国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鲁珀特之泪」,经过高温熔化和冰水冲刷过的水滴形玻璃,即便高速发射的子弹也无法把这样的玻璃击碎,然而只需在玻璃的细长末端施加一些外部压力,就能让它彻底粉碎。

我们这样的存在,生而为国。看似坚韧,却又……

「不要变成那样。」

挪威的声音轻轻落下,他把头扭向窗外,手指轻敲座椅把手。

英国的心脏如同被一阵凉风拂过,瞬间平静下来。他抬眼望着挪威的侧脸。

向来表情不多的青年淡淡地微笑起来:「就算是我那些热闹的亲友,也未必理解我。比如——他们就看不到精灵,有时还会害怕。」他指指自己身后,体积庞大的森林精灵委屈地「嗷呜」了一声。

看着精灵那看似威武的脸上显出的可怜表情,英国心头一软,轻声笑了:「谢谢你这些安抚人心的话。挪威,有人说过你像个心理医生吗?」

「我们这样的人,不学点自我安慰的方法可不行。」挪威看着他,淡紫色的眼睛写着温柔,「就算我们不能被理解,但至少还有休息的权利。」

「……」

「你那么聪明,知道该如何处理的,英国。」

「谢谢你,挪威。」

「这是我的荣幸。」

 

 

七月份和八月份的紧凑行程结束后,英国终于回到伦敦郊区的庄园大屋。

他把行李箱搁置在门口,小精灵神情不安地靠拢过来,小声告诉他兄长们都不在家。这让英国紧绷的情绪放松不少。他神态疲惫地走进客厅。

挪威的建议很有道理,他也许该让马里欧帮他安排一段休息时间。他漫不经心想着,目光在起居室环视了一圈。

正中央的餐桌上摆放着白色陶瓷果盘,果盘上是堆成小山的青苹果,鲜亮绿色在阳光照射下,仿佛能看见果实溢出的香气。

英国猛地睁大双眼。

——「青苹果的颜色跟你的眼睛很像,很漂亮!」

他还能想起和阿尔弗雷德最初相识时那句热切的赞美。美国人说那句话时声音里满是笑意,那眼睛里的光芒……是爱。

阿尔弗雷德给予他的爱。

英国的肩膀和手臂同时颤动起来,他咬紧牙关,大步上前把那盘水果掀翻在地。果盘落在地上瞬间破裂,果实咕碌碌地滚向四周,陶瓷的白色碎片在他翡翠绿的瞳孔留下分裂的残影。

啊——啊啊——

英国站在原地大口喘气,他的手紧紧攥着衣领,扬起的嘴角堆满自嘲,那双如绿色森林的眼睛却蓄满泪水。他的神情是那样的绝望,以致小精灵们只能怯生生地躲在家具旁。

这些古老的魂魄体陪着英国走过漫长的岁月,它们见过寂寞的英格兰,沮丧的英国,步入低谷的英国,自怨自艾的英国……它们总能想出些小魔法和俏皮话语去安慰他。但此时的英国却让它们全然不知所措。

 

阿尔比恩,英格兰,大英帝国,英国,大不列颠。

蠢弟弟,眉毛混蛋,英国先生,祖国。

还有什么。

「魔鬼!你这个恶魔!我才不承认什么国家的化身,你这样的魔鬼,怎么可能是人类!你根本没有身为人类的情感!」还有歇斯底里的人类皇后曾经赐给他的这个名号。

 

善意的,恶意的。

唯独没有「亚瑟.柯克兰」。

那不过是他卑微的代号,这个世界不曾有人称他为亚瑟.柯克兰。他从未真正拥有这个属于人类的名字。

那个小镇的一切都是梦境、是幻觉。不过是医生在报告中陈列的文字,那些通过大脑深层的角回和楔前叶编织出来的想象和细节。

只要想忘记,总有一天能忘记。

阿尔弗雷德.F.琼斯,和亚瑟.柯克兰相爱的那个青年……就让他永远留在那梦境,留在那方。

 

我会好的。我是英国。我是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

英国伸手抹去额头和脖颈上的汗水,歪着身缓缓地倒在地上。他蜷缩起膝盖,抱紧双臂,用尽全力抑制发抖的身躯。

我是国家,我并不渴望那些不应该有的事物。

挪威说得没错,我们这样的存在没有被理解的权利。谁也不该是什么「鲁珀特之泪」,我们明明是枪炮和刀剑杀不死的、细菌和岁月都无法轻易摧毁的、坚强的国家。

几十年、几百上千年也不会变。一直都是。

没错,我很快就会好的。

 

阳光被缓慢移动到伦敦郊区大气层的阴云遮蔽,这里很快又迎来一场雨。

躲在窗外的小独角兽轻轻绕过破败的小玫瑰园,它站在窗外注视着地板上一动不动的英国。那些雨水啪嗒啪嗒地贴着窗户滑落,隔着玻璃看去,像泪珠从英国青年苍白的脸颊往下滑落。小独角兽用头上的犄角顶着窗户,低声嘶鸣起来。

 

不远处教堂的钟声响起,金属撞击的声响惊起成群的白鸽,它们扑腾着翅膀穿过雨帘,急切地寻找另一处安宁的庇护场所,在灰蒙蒙的雨中很快便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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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英】那方[25-26|完结&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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